• 散文組 佳作
  • 適用身份:楊澤龍〈洄瀾夢斷〉
  • 最後修訂日期:
甲、   夜裡,在異鄉的土地上,我確切地做了一個模糊的夢…… 關於洄瀾。 我再也無法入眠。起身提筆,浮現一種純粹空虛的感覺。真的空虛,尤其是胃裡,還蠕動著士林夜市的蚵仔煎……   乙、   洄瀾,美麗的土地,遙遠的回憶。 從何說起呢?既然遙遠,那麼美麗也就變得有些模糊。於是我必須在記憶裡逐步、逐步地搜尋。 洄瀾這個地名是我高中時的女友告訴我的。在這之前,我從不知道這個我自幼居止的地方曾有這樣詩意的乳名。 「知道嗎?花蓮古時候就叫做洄瀾喔!」 女孩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點驕傲,微揚的眉毛配上一雙清澈水亮的眼眸畫出青春的弧線,像「洄瀾」這兩個字一樣令人迷醉。回家後我向阿爸提起這件事,他正在屋頂上補前一次颱風掀掉的石棉瓦。他歪著頭想,不經意踏破一片瓦,多了一個天窗。 「為什麼叫洄瀾哦……不知道啦,去問你老母。」 阿母也不知道。我想大概是不會有人知道了,誰管它為什麼叫做洄瀾呢?我們只要和道它很詩意、很好聽就行了。我動手刻了一方「洄瀾遊俠」的小印,自己覺得滿帥。寫情書給女孩時瀟灑地自署上印,每一筆都帶著豪情。 大學聯考過後,女孩去台北念大學,離開洄瀾,也離開我。畢業時她送我一個紀念書包,上面畫了一個色彩鮮明的圖案,還繡著「洄瀾」兩個字。我在書包裡塞滿了高中課本,背著它在這個狹長的小城裡移動,企圖在高中課本裡趕上女孩的腳步。書念累的時候我隨手翻著課本尋找自己的座標。但是課本上沒有洄瀾的地圖,也沒有洄瀾的相關記載,彷彿被不經意地失落了。 不經意地,洄瀾和我,同時被課本和女孩遺忘。   丙、   來台北之後,我常常想起洄瀾。 面對太平洋的小城,長六公里寬一點五公里,擁擠著來自不同地方的種族群類,就像我所處身的男生宿舍一樣。過去我常揣測著鄰居或是同學的族類,卻很少有人願意印證我的揣測。曾有人暴睜著雙眼捏緊了拳頭,大聲顫顫地對我吼著; 「關你什麼事!那有什麼意義!」 那有什麼意義?我也不知道。也許什麼意義也沒有。又或許我只是想填補自己族類來源的空白,陪便找一個什麼人的湊上我的,構成一個完滿的先祖史。 據說(我是說「據說」)祖先來自西岸的台中州。也許是翻山越嶺跋涉而來的。當洄瀾的日頭朝西掉到山裡頭,我曾經想過西岸的老家是怎樣地被照耀者,海面是怎樣地血紅著。先祖們朝著日出的方向前進,前進時也許沒有時間回頭,也沒有回頭的打算。我曾想學別人都到西岸去尋找祖先的足跡,但當我在大學裡修讀台灣史,知道當年日治下的台中州大得嚇人之後,我就知道那只能是個夢了。想到那些峰巒綿疊,不禁懷疑他們如何跨山而來,去面對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而今日洄瀾的孩子們西行匆匆,一路上沒有時間回頭,也沒有回頭的打算了。 也許,他們早就已經了解,像我這樣待在宿舍裡的心情。   丁、   中文系大二的文字學是必修科目,我總是在文字的原形和變形之間穿梭著。從象形到假借,狹長的一串,像是我地圖上長六公里寬一點五公里的那一塊。洄,溯洄也;大波為瀾。許慎在《說文解字》裡鋪下了線索,讓我拼湊成一個新的標準答案。 洄瀾─溯洄之大波也。 這就是答案嗎?我楞了一楞,眼前浮現出一幕海水倒灌,浪成漩渦的景象,一旁高地上的倖生者看著看不見的家園田產面無表情。 洄瀾詩意嗎?如果這樣的想像是事實。 彷彿有人告訴過我;「洄瀾真美。」洄瀾美嗎?也許是的。而對於那些翻山越嶺匆匆而來的人們,洄瀾美嗎? 也許是的,因為驚悚本身也是一種美,尤其是驚悚之中還帶著對死亡的恐懼。我們無疑是驚惶的,昔日匆匆而來,今日惶惶出走,而對於洄瀾,我們在口頭和心頭都掛著一個「美」字。 但我如何能夠想像一個長六公里寬一點五公里的漩波巨浪,在地圖上淹沒我熟悉的區塊?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被夾在後山洄瀾裡的後人自以為什麼都知道,卻什麼也不知道。就這樣誤解著前人生命的悲苦恐懼,穿在身上,背在肩上,化為另一種形式的圖騰,遺忘了洄瀾,也被洄瀾遺忘。 我的眼淚掉下來,在地圖恰好是一場淹沒區塊的大水。把「花蓮」兩個字扭曲到極限。我於是驚覺洄瀾對我來說已經相當遙遠,遠遠超過地圖所能涵蓋的距離。 我慌忙地搜尋,卻只有書包還記得洄瀾。   戊、   好久沒有回洄瀾了,自己也不記得到底是多久。只記得洄瀾的颱風來了又去;地牛翻了翻身又睡。然後阿爸寫了幾封信來告訴我,家裡的房子掀折了頂、淹了水、裂了縫,要我抽空回去。我寄了幾千塊錢回家,但自己終究是沒有回去。也不是不想家,只是我不歸的理由不知對誰才講得明白。不遠處,夜裡放光的麥當勞、肯德基和那些7-eleven便利商店交織成我五光十色的天空。星星是黯淡了,而月亮,又大又圓,彷彿膽固醇過高的血黃,隨時會掉下來。我知道自已已經被這個城市的電子天空歸屬建檔。能不能走出這種生活,我一點把握也沒有。 我想,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然而夢裡,終究是回過洄瀾的。夢裡,到詩人寫詩的陽光海岸,手上拿著筆和稿紙,看著巨浪拍岸,濺起丈高的水花,我的稿紙上卻依舊空白。海潮洶湧地哭著,我嘗試把眼淚調到相同的濃度以免迸發。但是血液沒有辦法,只有跟隨著準騰或凝固。 於是我的血液跟隨著波浪忽而沸騰忽而凝固,證實我染患了一種叫做「思鄉」的嚴重瘧疾。血筋浮出,冷汗直流,我想逃了。許多年前由原點逃出,現在我想逃回原點。我大聲地哭泣,洄瀾拍岸的淚水卻濺滴了我一身。我徹底地感到絕望,從一個毫無辦法的夢中崩潰落海,沒有回頭的可能。 淋漓而起,我再也無法入眠。起身提筆,浮現一種純粹空虛的感覺。抬頭一看,天已經微微地亮了三分,我知道自己缺乏一些什麼。 能怎麼辦呢?我問自己。 也許我該回家,六點四十五分有一班自強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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