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組佳作
  • 適用身份:劉中介〈超公車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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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下班尖峰時間的台北市中山南北路,位於狹隘的二線慢車道,對於每天以機車代步上下學的我們來說,這裡是我們每天開戰的場所,要順利回到家,必須先活下來。

 

好不容易上完一天的課,但是想要快快回家所需要承受的痛苦還沒結束,我鬆開油門,放慢機車的車速,現在在我眼前一共有五台號碼不一的公車,平均散佈在前方道路上,這樣零散不規則的陣勢會增加不少變數,讓超車更加的困難,真是相當難纏的對手!

 

機車族必須以超車為生,我們被夾擊在眾多鐵器之間,這些鐵器都一個比一個還巨大!若不設法迎在前頭,被擠壓在後面實在也成不上是個好選擇。而在我眾多超越目標之中最首要的就是公車。公車又慢又不靈活,這樣長方巨大的身軀還要在進站、出站的時候裝出自己很敏捷的樣子實在令人發笑!

 

雖然還有很多也是很令人生氣的目標,一時要說完還真的說不完,畢竟在道路上比自己慢的人就是敵人;即使是自己在別人眼中說不定也是一個緩慢傢伙!

 

所以在道路上,偶爾會有一時的朋友,卻永遠不缺敵人。身為機車族的一員,慢車道是我唯一的選擇,但是在這樣的時間點,大量的機車、小客車、計程車、公車和其他車輛都一起混雜在慢車道上,況且中山南北路的快慢車道都有用安全島隔開不能隨意亂衝。在這樣尖峰時刻,是否走沒有分隔島、寬敞的承德路才是上策呢?

 

想到這裡已經追到第一台公車,我從右旁和一大堆機車同胞們順利的超了過去,這太簡單了!我稍稍鬆開油門,要是其他都能像這台一樣就好囉!我不禁要這麼想,但是這終究只是個開場,才剛剛抵達戰場而已,後面會出現什麼樣的曠世絕招都不是稀奇的事。

 

說著說著馬上就遇到了公車站牌,這時要是四台公車逐一進站就天下太平了了,但是偏有人唯恐天下不亂!第一、二台公車往右開始進站,第三台不停站打算直行,第四台開在路中間打出右轉方向燈,可見應該也是要進站。

 

場面相當混亂,但是停住就是機會,機不可失!我迅速跟著幾台速度相仿的機車往左準備超過第四台,誰知道第四台公車突然大角一轉,往左撞了過來!

 

居然是「聲東擊西」!我重重的「嘖」了一聲,我竟然上了這種騙小孩技倆的當!而在我之前的兩台機車因此被擋下來無法繼續往前,第四台公車似乎是想要超過前面停站的兩台公車才技出此招,這時原本的第三台公車已經領先,兩台公車也相繼離站。

 

擋住我們的第四台公車超車不得,只好又乖乖的向右靠站。那剛剛那樣的超車動作有意義嗎?居然還白白浪費了我們超車的時機!我從左側超過他時真想對他罵粗話。生氣歸生氣,超掉後就算了!超過後既往不究,被超回來也不能有怨言,不然就和小混混、飆車族無異。

 

剛超掉上一台公車沒多久馬上又追上較慢的第三台公車,原本在左側車道行駛的公車應該可以輕鬆到手,誰知道他居然右方向燈一打同時往右奮力的靠了過來!

 

原來,路邊有一個路人在奮力招手。可真是好久沒看到公車施展絕招:「以客為尊之說停就停」!第三台公車以一個奇特的斜度橫躺在兩線道上,好讓那位尊客可以上車!所有人都啞巴吃黃蓮,無言得停了下來!好在左側還有一點點空隙可以讓超越,不然我真想直接從右側讓自己和那位尊客一起同歸於盡!

 

眼前只剩下兩台了,戰況卻意外陷入膠著。首先是數量開始變多的計程車,計程車通常都武功高強的武林高人,除速度會隨著有無客人而有明顯的差異以外,計程車多半練就了一身「錢很難賺所以請閃開」的好功夫!

 

在這招強力的加護下,各各計程車無不蠻橫孤行!橫衝直撞!哪裡有空隙絕對不會放過!這一秒你不超過他,他下一秒就會把你超過。你慢他一秒,他就會把你硬生生卡在後頭!

 

這就是計程車,為了生活,下手毫不留情。

 

不只如此,因為車流量變多,大量的機車也成了麻煩的對手,必定會出現許多「不動如山」的機車騎士,用幾乎沒有在移動速度前進著,慢也就算了,他們最喜歡的就是使用「中庸之道」,永遠保持在兩條路的正中心,就有如皇帝微服出巡,讓人進退兩難。

 

但是從我的右側突然爆出一個藍色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前衝刺 那是一台鐵藍色的機車,對所有人宣示「目送吧!我的車尾燈」看準了縫隙就鑽了過去,宛若為了躲避獵人而消失在森林深處的劍羚,別說車尾燈了,連想跟上他的軌跡都沒有辦法,真正的「人車一體」,真正的快!

 

雖然我很想再快一點,但是好不容易找到的空隙卻被一台腳踏車給冷不防的奪走,腳踏車是進幾年才興起的流派,他們用最自豪的一套武功立足於世上: 「整個城市都是我的單車道」,慢車道走煩了他們就走走快車道,快車道太多車他們就走人行道,紅燈了就走斑馬線好像這樣就沒事一樣,車走的他們都要走,車不能走的他們也要走!囂張的程度喧囂塵上,畢竟今日的朝廷相當欣賞這一個新興的流派,沒多少人敢動他們。

 

哪一天他們騎上了鐵軌或是高速公路我一點都不意外。

 

經過一番掙扎,終於趕上兩台公車了,但是像在嘲笑我們的努力,兩台公車同時並排在兩個車道上,展開「羅生門」之陣!左,中,右,空隙都差不多!選錯了、走慢了,就只有領死的份。

 

這我可玩不起,真是欺人太甚!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在我身旁的一台白色機車油門一催,引擎狂爆的大吼,白色的身影往兩台公車衝去,下定決心要以肉身挑戰公車,千鈞一髮之際,他從中道突破了羅生門之陣,他用生命,換取了短暫舒適的道路。

 

很漂亮的「靈魂加速」,這是大部分機車族都能使用,但是極少人真正能夠上手的招式,那是將融入一切技巧和經驗的靈魂灌注在車體上的瞬間加速,用自己幾乎無法掌控的速度突破眼前的逆境,將自己交給命運和車子,將靈魂換做速度,用生命換取時間。

 

靈魂加速,求的是自由。

 

眼前的羅生門陣勢被瓦解了,我算是撿到了好康,輕鬆的超過一台,正準備來個雙殺打。

 

但突然間喇叭聲大作,眼前的的公車傳來一聲尖叫。

 

是急煞!我吃驚之餘也立刻勒緊剎車才沒有迎面撞上,公車整台停住不動了!前面出了什麼事了?我繞過公車一看,眼前的景象讓我目瞪口呆!驚人的程度無法用任何詞語來形容。

 

一個歐巴桑從安全島往行人道的方向走去,神態自若,步伐輕鬆,手裡提著伊莎貝拉的喜餅紙袋,有若這個世界只剩下她,沒有其他東西了。

 

「有種就撞我的奧義-無人境界之心如止水」

 

太強大了!沒想到在台北市還有這樣功夫高強的歐巴桑,還真是讓自己開了眼界!不愧是坐擁「地表最強人種」封號的存在,今日真是領教!

 

那個歐巴桑沒有聽到任何喇叭或是煞車聲,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走上行人道,消失在人群之中,簡直就是涅槃的境界!

 

我用很慢的速度超過受驚嚇的公車,那一幕可以懾服世界的最強招式也讓我真是五體投地,自己真是太小看中山南北路了。

 

回家的路從來都不安全,台北市的路從來都不友善。平平安安的回家是一個永遠達不到的口號,如果回家的路是安全的,那又怎麼會需要這個口號呢?路上就是在搏命,上路就是上戰場,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即使你正在等紅燈。

 

「靈魂加速」不是機車族特別的招式,只是機車族特別需要而已,我們以肉身在路上衝撞,我們一直都是用生命在換取空間。

 

世人都說我們愛逞快,愛鑽車陣,但是事實上,騎很慢沒有比逞快安全的多

 

不鑽到前面我們又該怎麼和其他巨大的鐵塊抗衡?不超過你們,只會帶給自己麻煩。這就是機車族,這就是通勤。

 

說穿了,我們都只是想家罷了!

 

順暢的路沒持續多久,眼前又有四台公車以相近的速度接續在一起,擺出「連環船之陣」,又將是一番苦戰。

 

超過了一台公車,還有千千萬萬台公車,永遠不會結束。該認真一點了,再不專心可是會死人的。我抿了抿下唇,將靈魂注入車體。

 

我聽見我大喝一聲:「來!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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