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組佳作
  • 適用身份:陳敏珍〈S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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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早晨,窗邊斜斜射進一小方陽光。她在浴室進行例行的梳洗。 沖淨臉上的泡沫後,她滿臉水漬,濛濛地睜不開眼。幸好擺設位置都是熟悉的,照慣例她伸手向右前方探索,接觸到毛巾特有的,柔軟但表面織紋卻微微感覺些許粗糙的觸感,便充分肯定地,「唰!」一聲自架上扯下。 Perfect!完美無缺。從打濕臉柔搓泡沫到蒙上毛巾拭乾水分,洗臉的過程一氣呵成,絲毫不拖泥帶水。 她是個相信Sign的人,因此為此而感到心情愉悅。順利的早晨,預示美好的開始。 但是。 但是,就在她取下毛巾,自然而然視得面前鏡中,自己的影像的同時,她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會這樣?」 鏡中的她,臉色異常雪白,甚至,也許是陽光反射的緣故,雪白中微微發著一股寒光。 由於剛剛洗臉時水亦打濕了鬢旁的髮,幾撮烏黑的髮絲濕黏地依附在頰邊,再加上她一向呈顯光澤紅潤的雙唇;在一黑一紅的烘托下,更加突顯出臉部肌肉非常的、近幾可以說是氣氛詭譎的,白。 時間彷彿凍結。她靜止下一切動作,包括愉悅的情緒,只是維持繼續凝視鏡中的自己。 靜止。 在凝視的過程中,慢慢地她竟發覺可以在鏡中人影像的瞳孔中窺見雙倍的自己的臉龐。於是靜止狀態宣告結束,她的心湖感受到一種包含於平靜之內的哀傷。 原來,是如此的無可遁逃呀! 那麼,現實和虛幻的界線,究竟該如何區分呢?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不禁憶起,昨夜夢中,扮演著「她」的吸血鬼。 那真是個奇妙的體驗,她想。我夢著我,而我卻不是我。更有趣的是,在我夢著非我的同時,「我」竟又是個冷眼旁觀的個體,立於夢的角落,安靜的,不帶情感的,看著夢境有如舞台般地,上演「我」(實際上為「非我」)的戲碼。 也是經過昨夜的夢境之後,她才知道,其實,並不是世上每一個吸血鬼都是同一種吸血鬼的。如同人類世界一般,吸血鬼也有階級之分。能變幻獠牙,具攻擊性,以搜尋獵物吸食人血維生的,是「高階」的吸血鬼。反之,沒有獠牙、沒有攻擊性、沒有本領吸食人血的,便是低階的吸血鬼了。 夢中的「她」屬於低階的那一群。 「她」有個未婚夫,是高階的吸血鬼。雖然因為階級之隔使他們無法順利成婚,但是,吸血鬼特有的習性卻讓每個吸血鬼 --- --- 當然也包括「她」--- ---享受到100%充分信賴、無疑的愛情。 人類世界無論書籍、聲光媒體,都將吸血鬼形容得奸詐狡獪、心狠手辣,尤其是影視媒體,常是將背景設計得黑暗陰森,血跡斑斑,繪聲繪影地弄得人心惶惶,也塑造了吸血鬼負面的刻板印象。但是,人類卻不知道,吸血鬼的鐵石心腸,是僅僅只「針對」人類的。對於同族同類,他們比起我們更多了真誠、溫暖與包容。 至於愛情,則是吸血鬼真誠溫暖包容的極致發揮。所以,可想而知,不同於人類世界中的多變莫測,吸血鬼世界裡的愛情沒有猜忌,沒有疏離,沒有背叛,更遑論互相傷害了。 漸漸漸漸,她回憶起昨夜夢中,他對「她」的溫柔體貼、善良貼心。那是個滿月的夜晚,柔和的月光穿透玻璃窗來到室內,灑溢了一地的銀白。他伸展雙臂,如同大鳥溫暖的羽翼,將「她」深深埋進臂彎;輕語呢喃地,細心撫慰「她」陰鬱憂愁的心靈。 沒有不耐,沒有厭煩。輕柔地,輕柔地,在「她」耳畔悄聲呢喃。就連,站立一旁的她也無法聽見一字半句的音量。 --- --- 是什麼事讓「她」如此憂傷?她好奇地揣測。 可惜,當時無法聽見他們對話的內容。 然後,她看見他伸出右手,孩子氣地將她深鎖的眉撫平,接著不知又說了什麼,「她」終於笑開,他也跟著微笑起來,俯身輕輕啄了啄「她」的面頰。 思緒行走至此,她又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夢中的情景,對照起現實生活中和男友因為無法相互體諒包容所引發的無數大小爭吵,尤其當兩方雙雙陷入各自情緒的泥淖之中時,全然忘卻曾經的甜蜜溫柔,毫無保留的吐出灼人的滾燙言語,她只覺得不堪。 還有:慚愧。 他們雖是鬼魅之輩,卻比我們更懂得珍惜彼此。 難道,是人類的心太過複雜了嗎? 她將視線拉回鏡上,再一次仔細端詳,自己異常雪白的臉。 這一次,她倒不覺得任何不妥或者驚駭了。甚至,內心浮起一絲絲渴望,希望自己就是夢境裡的「她」。那真是個美好的世界啊,吸血鬼願意以溫柔的心待吸血鬼。 這樣蒼白的臉色,不是正好符合吸血鬼一貫的外貌嗎? 她是個相信Sign的人。因此而將鏡中的形貌與夢中的情景連結起來,想像著其中諭示的意義。 --- --- 會不會,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我其實並不是我呢?也許,吸血鬼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試驗一下看看。 於是她走向窗,推開窗戶,讓陽光放肆地灑滿整室。金色細線亦灑遍她的髮她的臉她的身,她整個人浸潤於陽光之中。 沒事。 除了感覺陽光過分強烈有些刺眼之外,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她瞇起眼,知道自己仍然存在,既沒有化為輕煙亦沒有溶化為水。 --- --- 我,畢竟還是我啊! 不知為什麼,一陣巨大的孤獨之感向她襲來。她苦笑著搖搖頭,取笑自己的癡傻,滿懷失落地,重回現實。 「碰!」她將窗整個兒地關上了。 Ⅱ 今夜,她又一次地夢見了「她」。 人類的她自原先站立的角落走入夢境,走近吸血鬼的她。緩慢、緩慢。接近、接近。 Face to face。她倆瞳仁中同時映出彼此的,壓抑之下的熱切。 「妳,快樂嗎?」怕是一不小心就驚走了「夢」,失去與之交談的機會。她雖迫不及待,但仍盡量悄聲發問,使得最後語末疑問詞「嗎」字只剩下脣形,以及些微的氣音。 她搖搖頭,眼神透露著落寞。 她驚訝。「妳不快樂嗎?即使擁有了那般穩固的愛情關係?」 她還是搖頭。「但是我覺得孤獨。」 「那妳呢?妳,快樂嗎?」 她苦笑了一下,同樣搖搖頭。 她驚訝。「妳不快樂嗎?即使擁有了生活在陽光下的權利?」 她再度搖頭。「但是我覺得孤獨。」 --- --- 或許,我們都一樣,想像他人的幸福總是和忽略自身擁有的幸福同等容易。 --- --- 或許,我們都一樣,在慾望的渴求和想像力的奔馳當中,忘卻了最大的幸福其實是克服心靈的種種障礙,接納孤獨,處之泰然。 她從她的瞳仁中窺見到自己的臉。窺見到,一個了解的微笑。 而且她知道,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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