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組 第二名
  • 適用身份:楊翠玲〈吸煙的理由〉
  • 最後修訂日期:
我給這件例行公事取了一個名字,一個屬於夜晚的名字。 叫作「說出來」。 它是我的化身,那貌似穩重的我之外,另一個輕飄飄的、快要飛向雲端的自已… 月光下在陽台吐著小小淡淡的煙圈,是整天裏最幸福的事,因為白天的我是不能抽煙的。 我身穿美麗的紫色制服,衣襟上別著燙金的名牌,臉上的笑容親切和藹,總是不斷地覆述「您好!」這句話。 此外,我畢業自很好的學校,也有幹練的工作能力、開朗的性情,正經的父母…,種種條件之下的我,似乎是不適合在白天像酒店女郎般大大方方抽煙的。雖然,我羨慕她們在這方面可以如此地自在。 因此每當男同事們為了讓我聞到二手煙而感到抱歉時,我總是那麼誠心誠意地說:「沒關係!我喜歡煙味!」 說這句話時,脖頸為之一緊,然而喉頭間卻細細地搔癢。就像殺人兇手若無其事地和警察吃飯聊天,而「密秘」這東西就像蜘蛛輕輕地伏在我的背後。 抽煙這回事,是什麼時侯被趕到黑暗角落裏去的呢?長久以來,我一直想知道別人為什麼抽煙?因此在所有的聚會裏,我將它當作一個話題拿來閒聊,所得到的答案什麼都有: 「啊!那會致癌!」 「讓男人看起來挺酷的。」 「第一次吸煙,有自己終於是大人的感覺。」 「抽煙的女人最討厭。」 「我就是喜歡抽煙。」 「那是一種神交!」 「不就是這麼回事嘛。」 …… 然而,這都不是令我滿意的答案,大家對抽煙的看法太過膚淺。 只有那個人,曾經在吹著海風的星空下,說出令我為之動容的答案。 那個人,真的很認真考慮了五分鐘。 「嗯…像是想把那些迷障吹掉…,一些是自己製造出來的,一些是早存在於世界上的、不得不接受的東西。」 他低沉的聲音在海浪的陣陣拍擊之下,幾乎被吞沒。 那個坐在辦公室一樓角落冷氣機旁、總喜歡繫紅領帶的人,會為我買各種包裝奇怪的香煙,有性虐待圖案的、滑雪圖案的、畫了香蕉的、塗滿阿拉伯文的,也有一些味道很濃重的香煙。 他也是世界上唯一知道我抽煙的人。 可以這麼說:我和他之間的聯繫是透過香煙來維持的。 每當他找到新香煙,倆人總會坐在酒吧裏吞雲吐霧,對著香煙盒子評頭論足。那些有著彩繪玻璃檯燈照亮的溫暖夜晚,我們彼此間隔著一層令人感到安全的煙霧,電台播放「寵物店男孩」的「TURN BACK THE TIME」之類的歌;這時,他快樂而毫不保留的聲音便不斷傳過來,我們不可思議地對談著種種話題。倆人似乎是被包裹在小小的透明金魚缸裏的黑美人,面對著面,絲緞一樣的尾巴愉悅地擺動。 在那樣的夜晚裏,我們並不僅止於「男人」與「女人」的組合,而是「同好」與「同好」。或者說是「秘密集會」也可以。 因為,他也是個不能在白天抽煙的人。 「我父親是個高校老師,所以只要是和煙、酒、嫖、賭沾上邊的事,大抵都是一種罪惡吧。」 在種種原因之下,他假裝自己不抽煙。 我說,將來總是要給女朋友知道的哇。 倆個人第一次這樣並排坐著吸煙,是在大學的時候。一個露營活動的夜晚。 悶熱的帳篷裏其實不適合睡覺的,於是我悄悄地溜到海灘上。他在不遠的地方說道:我不是壞人,跟妳同一間學校,是來抽煙的。 「你可以叫我『帥博士』。」 那天晚上莫名其妙聊了很多的話,有關帥博士的朋友似乎喜歡我們班上的女 孩子等等,那種年紀會聊到的話題。 「之前好像沒看過你哦。」 為了製造更多的話題,我撒了一個謊。 其實,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他了。他總喜歡趴在書店前的欄杆上看風景或是晒太陽,一個奇怪的綠色大背包,一件舊藍風衣,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哈巴狗似的髮型,經常有一個眼睛大大的漂亮女孩子在他身旁出現。不知道為什麼,他令我好奇,我總是想著:他倒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種奇怪的緣份一直持續到畢業後,我們又在同一家公司碰面了。大約半年後的一個晚上,公司附近的酒吧裏我看到帥博士。 「還抽煙?」 他點點頭,一副「那還用問嗎」的表情。 「等女朋友?」 「她才不知道這裏。」 那天晚上又莫名其妙聊了更多的事情。 「海邊碰面之後,我常想到妳說的:『抽煙是隔代遺傳』這句話。可惜在海灘上睡著了,來不及問妳。」 「妳後來到那裏去了呢?」 我去散步了。連日出都看完,他還在沙灘上呼呼大睡呢。 「那晚之後,我得了重感冒。感冒的期間,我還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見過妳這樣一個人呢。」 我告訴帥博士,祖父因為吸煙太多得了肺癌,醫生叫他想活命就別抽了。然而祖父卻說:不抽不如死了算了。就這樣繼續抽更多的煙,吃更多的糖。所以說是「隔代遺傳」。 「我一直記得他死前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喉嚨上插著管子,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話的樣子。祖母站在兩公尺遠的地方看著我們,不敢走過來。」 「為什麼?」 「她認為癌症是會傳染的。」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更瘋狂的曾祖父,是個商人,可以在一夕之間買下整座山的水果,賺進一票錢;也可以在一個晚上把它全輸光。我們的祖宅賣了三次,又給我曾祖母買回來三次。最後一次輸錢,曾祖父心臟病發作死在賭桌上。我的曾祖母爬上屋樑警告討債的人:誰敢來要房子抵押賭債,就要吊死在大廳裏,讓他們住也不安心。」 帥博士認為我們是個有「縱慾傾向」的家庭。 「搞不好妳自己還沒發現喲。」 是嗎?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相當節制的人呢。我是那麼守本份地唸完高中、大學,那麼上進地找了份大家眼裏的好工作。只要是祖母討厭的事,也都不做。我從來不在男人面前抽煙,除了帥博士以外。就只差沒嫁個總統了。 他也說了關於那二根奇怪指頭的故事。 「是親戚家裏的切麵包機造成的,指頭掉下去時就像香腸頭一樣噢。我父親很生氣,在醫院裏不斷地罵我『笨蛋』、『你是笨蛋啊!』。女朋友曾因為這二根指頭嘲笑過我,小學的時候,她說我是『殘障兒童』。」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吸煙的? 他說想問我這個問題很久了。 在國三的某一天晚上,帥博士的父親在餐桌上痛罵一個在廁所吸煙被他逮到的孩子。 「我父親說那學生:跟狗一樣蹲在馬桶上。」 「那天夜裏,我突然很想做那樣一件事情,『跟狗一樣蹲在馬桶上吸煙』的慾望纏繞著我,就這樣,我吸了第一根煙。」 從什麼時候開始吸煙的? 我很想回答他,但始終說不出口。 酒吧碰面的兩個禮拜之後,他說起去馬來西亞出差時買了包有趣的煙,「味道很辣哦~~要不要試試看?」就這麼地,我們有了不定期的「密秘集會」。 此後,要見面的日子裏,我總會在辦公桌上豎起禁煙的告示標誌,作為一種心情愉快的表示。上班的空檔裏,我盯著那方小小的塑膠牌子,總覺得拈傳票的 手指變得格外輕快俐落。 帥博士並沒有完成原來的夢想:成為一個「很帥很偉大的財經博士」。 他嚴厲的父親在大四那一年過世了。 「父親死後,想當博士的心情完全消失,似乎覺得,做什麼事情都是一樣的,大概是再也不必為任何人交待我的人生了吧。我是那麼的平凡,一輩子都不可能偉大的…。唯一不變的,就是不在認識的人面前抽煙吧。」 為什麼不告訴女朋友抽煙的事?我問。 「嗯,完全不想讓她知道啊。從小學到現在,她知道的事已經夠多了。沒有辦法想像她說:『啊!原來你是個抽煙的人!』那種神情…。不,應該說,我也實在懶得解釋為什麼我會成為一個抽煙的人,這種事情該如何解釋,我也不知道。總之,這很麻煩,所以就乾脆撒謊了。」 確實,說實話是件很麻煩的事。 就像我的母親,她始終無法理解我為什麼拒絕那樣一個老實又能自己開業的皮膚科醫師。況且,「妳的皮膚不是一直都不太好嗎?」 我只好說:「他太醜了。」 「還有,說話太無聊。」 其實,他一點也不醜。此外,他對版畫和釣魚也很有興趣。以相親的對象而言,他跟我蠻談得來。 我只是懶得解釋,我喜歡看帥博士用那兩根殘缺的指頭夾著香煙,這種時候讓我感到和他是如此親近。彷彿那兩根指頭正摩挲我的臉頰,而我的掌心輕輕握住他殘缺的指尖…。 然而當他說到他「未來的妻」、「永遠的妻」,嘴角總不自覺地浮出微笑,連眼睛都似乎被幸福的微笑給淹沒。這樣的快樂的感覺,總讓我不忍心說出些什麼。和他這樣對坐談心的美好畫面,我怎麼能輕言破壞呢。 那些「吞雲吐霧」的夜裏,因為有一層淡淡的煙霧,還有一點點酒精,所有事情都變得容易多了。大部份的時侯,我們會把帥博士在國小教書的女朋友忘掉,開心地談那個「禿頭」主任又說了什麼蠢話,談談最近該投資哪些股票,或者說說今天的午餐。當然,我也很想這麼問:明天要不要一起午餐…,或者晚餐?但是帥博士的午餐是屬於其它男同事的,晚餐則屬於女朋友和母親。 偶爾,倆人的談話也會有那麼一些隱隱約約的空白。這時,帥博士的女朋友便發揮了良好的填補功能。包括他們的結婚計劃、他們的戀愛過程、他們的小小誤會、他們會生幾個孩子、他們的做愛、他們的…。 「很好啊。」我總是這麼說。 帥博士是如此的自持與冷靜,他是如此愛他「永恒的妻」,不容許有一點點懷疑存在。 只有那麼一次,在捷運列車裏,微醺的他說:「我的密秘不只抽煙這件事,還有妳的事。」只有那麼一次,他的臉龐閃過一抹認真的笑容。有那麼一次,純白的畫布上出現了一筆淺淺的灰色。 其實,我也沒有太大的野心。 可是,如果能有這樣的機會,我能真真切切地握著帥博士那兩根斷過的手指,我能鼓起勇氣作一個完全的自己的話,那該有多好。 不過他的調職令不久就貼在公司網站上 -- 到費城的總公司。在這之前,要先訂婚,然後結婚,然後…,就像所有慢慢邁向三十歲的男人該經歷的步驟一樣。 那天,我和帥博士辦了一個小小的餞別會。 照例,我們說起了那個禿頭主任。帥博士突然覺得禿頭主任也蠻可愛的。 「他只是如實地在表現他自己:一個普通而古板的中年男人罷了。所以他不喜歡女孩穿長褲,也受不了男職員穿白色以外的襯衫。」 一切都很美好。他要結婚了。也要升職了。薪水會增加。小孩也可能很快就會出現。對他而言一切現況都很美好。然而,那談話間隱隱約約的空白又出現了。但帥博士並沒有讓它沉默太久。 「女朋友知道我抽煙。」 「你告訴她了?」 「嗯。」 不明白為什麼,心裏似乎有些什麼正一點一滴地崩潰。我緊握著雙手發呆,很長的一段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瘋狂嘶吼的搖滾樂節奏從我耳際穿過,旁邊的一對男女嗤笑了起來,手錶的指針「滴、答、滴、答」地響,服務生說:要不要加水呢?小姐… 「對不起。」 「為什麼?」 「這本該是屬於妳和我的秘密。」 「總有一天要讓她知道的。」 我想,我的臉上應該掛著一個無邪的笑容吧。 「昨晚,我們有一個很棒的sex。事後,她在我面前伸了一個懶腰,線條非常美麗,真的非常美麗。我驚覺一個事實:我們將會永遠在一起。在那樣的時刻,我突然覺得自已該說些什麼,說些『我愛妳』之外的事,我突然想在她面前抽一隻煙。於是,我說了。然而…」 然而她卻說她早知道了。 她曾經在帥博士的旅行包裏發現過國外帶回來的香煙盒子,也在帥博士的房裏看到煙灰,而帥博士用的牙膏又是除煙垢專用的呢。「況且你身上的煙味有時侯是那麼地重呀。」 「女朋友說:我只是納悶你為什麼不在我的面前抽煙?」 她在瞬間打敗了帥博士。 也擊敗了我。 「我們不能再徉裝下去了。」 「徉裝什麼呢?」 我強作鎮定問道。 「我們徉裝自已是不能在白天抽煙的人。表面上看來,是為不想讓親人不高興和惹來別人異樣的眼光,或者是懶得費心和別人解釋。其實,不在別人面前抽煙,只是為了與眾不同罷了。只不過是想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秘密。只是不想被人完全看穿自己。」 他說了一個完全不符合期望的答案。 我以為他所謂的「徉裝」,指的可能是抽煙以外的事;然而,一切的談話內容都只是繞著香煙打轉罷了,從來沒離題過。我們之間的交往從來都沒有離題過。 帥博士繼續聊著公司裏的話題,語氣中有掩不住的興奮。我很想一鼓腦地說出很多事,但他的快樂讓我完全無法地表達自己,無法伸手揮去倆人之間的迷霧…。因此,我想自己大概又說了許多祝福他們的言語吧。 帥博士離開之後,出現了另一個陪伴我吸煙的傢伙。我們在床上盡情地吞吐,夢想存滿一百萬後,貸款在淡水買間可以快樂看著落日、潮汐抽煙的天堂公寓。接著,就結婚吧,就這樣一起到死為止。做一些讓生活有真實感的事情也好,至少我是如此想的。 帥博士依舊寄來一些各式各樣的香煙和雪茄,汽車圖案的、比基尼美女圖案的、畫了獅子的…。他說,最近他和妻在費城有了座小小的花園,長了些紅蘋果和桃子。明信片上的費城,天空是那麼的藍,讓我不禁想起大學時代的日子。在晴空麗日之下,經過書店的我總會微微抬頭望一下店前的欄杆…。 我告訴帥博士,祖母最近在生我的氣,因為我在她面前抽了「一隻煙」。她說:「妳想得肺癌嗎?」「還是想當個陪酒女郎?」還有,還有。銀行櫃員的生活變得有一點點無聊,如果說,能把「您好!請問您需要什麼樣的服務?」這句台詞換一下的話,該會有多好… 然而,有一句話永遠說不出口。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吸煙的? 這個問題我始終沒有回答過他。 那個露營的夜晚,我拿著同學送我的一盒「Virginia lights」,想做生平第一次的嚐試。一走到了海邊便遇到了他。 他躺在沙灘上叨著煙,像一座豎了煙囪的龐大工廠。 星空下的他臉上朧罩著層白霧,分不清是星光還是什麼。陣陣海浪襲來,他的雙足幾乎為潮水所觸及,彷彿抽煙是件很美好神聖的事,彷彿他置身天堂。 然而,帥博士的眼角掛著淚。 那時嚴厲卻十分鍾愛他的父親剛去世不久,母親承受不了打擊而精神耗弱,必須住院。帥博士在西餐廳努力打工,想靠自己撐過這段時間。露營活動是同學湊錢硬拉他去的。 帥博士用他殘缺的指頭拭去了淚水,有些喑啞、有些靦腆地說道:「我不是壞人…,是來抽煙的,你可以叫我帥博士。」一面轉動打火機替我點上煙,青藍色的火焰在風中游曳,搖搖欲墜。 每當輕輕地吐出白色煙圈,就又回到那天夜晚。我小心翼翼坐在他的身旁,一切就像夢一樣,他知道了我的名字,而我似乎能碰觸到他脆弱的內心,即使只是一瞬間……。 吸煙,大部份是因為他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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