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組 佳作
  • 適用身份:楊駿北〈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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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書架前已經超過三十分鐘。 他的頭髮修剪的俐落有型,每根髮絲油亮的緊貼在一塊兒,白色襯衫沒有一絲縐折,領口服貼的靠著頸子,隱約散發麝香菊的古龍水氣味。黑色西裝褲讓他的雙腿修飾的更為修長,尖頭靴子擦拭的光亮。這一身打扮是在紐約的卡文˙克萊總店購買,復古式的鏡框則是在義大利出外景時,被同行的工作伙伴吆喝,在朵切˙加巴納的總店買下。 拍了拍手中書籍的塵埃,他心急的想讓封面呈現的更為明顯。仔細翻開書籍的每一頁,食指和拇指隨著頁數的增加而蒙上一層灰色。『我撿到一本備忘錄』,一本他找尋已久的詩集。找遍了許許多多有書出沒的地方,他終於在這家仿歐式格調的書店發現詩集。若不是詩人的臉龐在心中如浮水印悄然出現,恐怕他早已將詩人置入記憶的黑洞之中;若不是他對詩還有一絲企圖與盼望,他也不會再次被喚醒尋找詩集的慾望。多年之後,想要閱讀詩集的渴望在他胸口堆積成壓迫的力量,又快又狠的捉狹他的感官思緒,甚至是無以名狀的靈魂。他瘋狂尋找詩集的下落,多年前總是視而不見的影像,重新在腦子裡重組拼貼:淡藍色書皮,遠方的海岸線瀰漫著浪花拍打珊瑚礁激起的水氣,濱海公路兩旁的草海桐筆直延伸下去,交會在遙遠的一點,逆風的單車騎士騎向這神秘的方向。如今,在書店矯柔的昏黃燈光下,他捧著詩集,這個過去佔滿他心中並且鞭策他前進的原動力,此刻就在他的手心,確確實實的長度寬度與厚度。他對於掌握了詩集的行動感到得意之至,因為這一切不再是黑暗中突然飄過的悸動。當悸動化做實體之後,也就不會害怕這份感覺會扭曲變形,而是充分的被監視著。 詩集收錄的作品,大多是詩人大學時期的創作。除了動人的情詩外,也編選了那首引起文壇熱切討論的作品:『隨風而逝』。這首詩風格奇特,詩人創造一個名叫鮑伯˙狄倫的天使角色,讓唱民謠的鮑伯在詩中復活。天使鮑伯從六零年代穿越時空來到八零年末,期待越戰的傷口可以在新天地找到救贖。當鮑伯緩緩睜開雙眼,像蝴蝶朝著初陽撥開緊實的蛹壁,看到的是青年們潔白的襯衫染上一片赤紅,遠方則不斷傳來槍枝的迫擊聲。火焰煙霄佔據四方城牆,天空已無法辨識真正的時序,到底是破曉前的迷濛,抑或落日時分的天際。坦克蠻橫行駛在市區街道,每走一步就遺留深深的齒痕。鮑伯驚呼一聲,這是哪兒,難道還是飛不出戰爭的記憶,重新回到了原點?天使失望的臉龐逐漸失去水份而乾枯,流下的淚水滋潤不了,反而滋生一圈突起的膿瘡,身體也生起一粒粒的贅疣,開始扭曲變形。先是口,整排牙齒劇烈成長,戳破雙唇刺進心臟;接著是手,毛細孔擴大成一排潰瘍,露出被蛆啃食的肌理;再來是腿,骨骼膨脹撐大碎成兩段;最後是翅膀,大火燃燒細緻的羽毛,勇敢逃出的幾片,飄散在青年們血紅的胸口。天使之死,最後隨風而逝。作品完成的那一年,正好是天安門事件週年紀念。詩人對他說:『鮮血,是歷史抹不去的標記。』 他和這本詩集的關係不僅僅是追尋與被追尋的拉距戰而已。兩者之間始終保持忽遠忽近的距離,就像月昇日落,看似穩定的狀態下,其實是難以相聚的悲嘆。他害怕接近詩集,害怕一旦擁有詩集之後,只會照映出他脆弱的一面。在他大學畢業前的那個夏天,新生南路上每間書店都看的到這樣的幾行小字:『…文學獎新人獎…』即使那時想要獲得詩集是多麼的輕而易舉,他總是刻意避開那醒目的字眼與排列整齊的展示區,像是看到裸體女郎的孩子,心虛卻亢奮不已,最後只能擦擦額頭上鹹濕的汗珠,悄然離開。而支持他快速遠離詩集的力量竟是假裝。唯有故意假裝對詩失去熱情,他才能有足夠充分的理由告訴自己:『看!這些不過就是一堆文字而已。』不至於突然一個轉念讓他拿起詩集,結帳,再來咒罵自己的心軟。過了七個夏天與七個春天後,發行詩集的出版社因為連年虧損,在這些年結束營業了。當年的詩人並未因得獎而被眾人記得。有人說詩人曲高和寡,和讀者漸行漸遠;有人說詩人江郎才盡,浪得虛名;也有人說詩人參加綠色和平組織,長年航行於大洋之間。傳言有許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撿到一本備忘錄』已漸漸被大家遺忘,文字果真成了一堆符號。 詩集出版時,他收棄收藏的機會。大學畢業後,他企圖遺忘任何跟詩集有所牽連的一切一切。但愈是企圖,詩集反而成了將他淹沒的寂靜潮流。他恐懼不已,想要隨手捉些什麼,只要能逃開這幽暗。最後,他不再頑抗,『如果逃不出這幽暗,那就允許我快樂的墜落。』是的,就是這主動與被動的差別,決定他與詩集的關係地位。詩集只是靜靜的委身在角落,他則會自動重回詩集懷抱,發了狂的尋找那年擦身而過的遺憾,注定他是這場戰爭的失敗者。他抽出詩集時,眼珠子是印在海面的月影,濕冷脆弱,彷彿一顆石子就能將之打破。 拿著詩集,沒有失態的喜悅,也沒有壓抑的冷靜。能夠和詩集重逢,他感覺就像實踐一個夢想。他曾經想要談詩,卻總是得到交際應酬的邀約,所以便不再開口;他曾經想要寫詩,但無法湧現放肆的靈感,只好起身換衣,趕赴約會。而詩集是他新生的力量,帶給他走下去的勇氣。於是他準備轉身,將以紙鈔的輕盈獲取心靈厚實的滿足。 『但是,這湛藍的天空有一塊污點。』 是的,詩集的封面有一塊污點,看來是某位讀者留下的指痕,又像是咖啡遺留的殘骸。他就這樣看著黑色的圓點,失了神的站在那兒。 『我該擁有詩集嗎?不斷瘋狂尋找的,是一個瑕疵的藝術品嗎?』 這個污濁的圓點破壞他既定的計畫,使的他不得不停下腳步,就在十公尺的收銀機前,重新思考該如何繼續。計畫中,他將扮演一位孤獨的先知與憂愁的苦行僧。因為在眾人與詩集匆匆錯身之際,只有他觸摸詩集深邃的靈魂,並且犧牲時間和體力,完成這一趟追尋之旅。他很清楚的瞭解,當人們用近乎朝聖的態度去追尋某種聖潔的目標時,這目標必然散發令人心悅誠服的魔力,叫人心甘情願踏上未知盡頭的旅程。『若是旅程過於順利,沒有險惡的阻撓且迅速的抵達終點,那麼這樣的過程便削弱追尋的定義。』他無意探究何謂先知何謂苦行,對他來說,追尋必得放棄某些事情,不然都只是魔鬼的圈套。他差一點就上了魔鬼的當。好幾次放棄和客戶約定的時間去尋找詩集,想到一紙合約的損失就讓他心志動搖,懷疑自己是否值得為褪色的記憶做出這樣愚蠢的犧牲。所以,拿著詩集時,他慶幸自己能夠堅持到底,不但彰顯詩集的價值,更宣揚自己是遵循上帝之道的信徒。在這種信念下,所有的犧牲才得以紀念,才得以昇華這一路走來的懷疑逃避。他付出的所有準備都是為了這個時刻,但是眼前的污點已經玷污了聖潔的詩集。他怎能接受污點,這無疑是對自己最卑劣的嘲諷。原來無論做了多大的努力,朝聖者永遠得不到最美的永恆。 最美的永恆,詩人當年是這樣對他說的。 『Love is so short , forgetting is so long…』詩人走進排練室,雨水滑過髮絲,沿著顴骨濕潤了雙唇。 『對聶魯達而言,這緩慢的遺忘該是最美的永恆吧。』 廣播不斷播放吉姆˙莫里森的逝世週年特集,詩人輕輕的發出喟嘆。在這狹小的排練室裡堆滿了各種樂器,鼓面佈滿齒齧過的刮痕,吉它閒置角落,蒙上一片灰塵。兩人一同創立的搖滾社即將結束,原因是社團的成員人數銳減,達不到規定人數。今夜月光黯淡,只聽得雨聲滴答落下,當陽光射進屋內時,排練室就要被學校收回,另做它用。他拿著馬克杯,濃郁的咖啡香飄散在空氣中,詩人則灌下一口台灣啤酒。 『總不能一直沈緬過去,那是六零年代的音樂,社團的所有成員都不是那個時代的人啊。他們要的是史基洛、歐洲和空中補給,而不是吉米˙漢崔克斯或者瓊˙拜雅。因為現在是八零年代,而新世紀也即將到來。』 『新世紀…』詩人不再說話,眼神望向窗外,大雨打在窗隙,發出尖銳高昂的節奏。 社團是他和詩人一塊兒成立的。他從高中開始接觸西洋流行音樂,大學唸了建築系卻找不到志趣相同的朋友。大三下學期知道有一位物理系的學生想成立搖滾音樂社,於是萬分期待的向那位同學詢問,因而認識了詩人。第一次見面時,詩人抱著球,拿著礦泉水瓶,濕透的白色棉衫將胸口的印花圖案襯托的獨立清晰。 『好特別的圖案!』那是幾條褐色的線條交錯而成的圖形,或直立,或扭曲。 『這些線條代表樹木的成長,突然中斷或是岔開則是因為受到人為的過度開發。這件衣服是參加「保護棲蘭檜木國家公園」的紀念衫,這個圖案也正在傳達森林的重要性。』詩人興致高昂的說著,聲音極為悅耳迷人。『人類耽溺在物質與感官的世界太久,已經忘記自身與土地的親密關係,甚至不再關心大自然。我們從土地而來,和森林早已是共生的生命體,如今我們卻對生命的原鄉進行屠殺,這是每個人都該檢討反省的暴行。』 他感到錯愕。原本以為「槍與玫瑰」的北美巡迴演唱會是兩人相見的開場白,沒想到會是一個他不曾在意的話題。 『對不起,我對這個活動沒有印象,不知道整件事情的緣由。』 『你不知道這件事情,還有那鼓舞人心的遊行嗎?就在一個月以前。』 『我真的忘了,已不記得曾有過這樣的遊行。』臉頰逐漸紅燙,他覺得自己變成在原地旋轉的局外人。『我們還是來談談社團吧!』 三個禮拜後,搖滾音樂社通過申請。社團成立之初,詩人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上頭,不僅教導社員彈奏技巧,還積極介紹經典作品。每個星期二晚上是詩人特別保留的時段,做為解析那些經典搖滾的時代意義。每到星期二他總不忘替詩人在排練室門口掛上這樣的牌子:『搖滾不死,只是沈睡而已。』 第一個星期,排練室擠滿了好奇的社員,過了四個星期,排練室空蕩蕩的,倒是走廊上的阿牛---一隻黑白相間,狀似乳牛的流浪狗---溜進排練室縮在角落,打發無聊的時光。有一次,某位失戀的社員對詩人嘲弄說:『別跟我談什麼愛與和平,也別教我什麼是搖滾樂。把心愛的女人搶回來,這就是我的搖滾。及時行樂,這就是我的搖滾。』接下來的日子,「空中補給」的旋律取代了唐˙麥克林,『搖滾不死』的牌子在某個早晨被發現折成兩半,棄置在垃圾桶內。 『你也會離開社團?』 『不是離不離開的問題,』頭微微低著,像是腳指頭能替他回答合適的答案。『而是那個年代離我太遙遠了。』 詩人只是輕輕微笑,像是一種祝福。 『雨停了。走吧,去海邊吧。』 『那麼社團…』 『遺忘吧。』 機車馳乘在午夜的都市街頭,他和詩人朝著海邊奔去。躺在沙灘上,夏季大三角如鑽石般鑲在夜空。『吾生也晚,未能趕上那個時代。』詩人說的是那血堆積而成的年代,青年們在烏士托音樂節高喊愛與和平。詩人說,衝突或和諧只在一念之間,只要大家放下自私,那麼一個沒有仇恨,族群平等的新世界終將來到。他能瞭解詩人的願景,對生命和人群的熱情與信賴造就詩人純淨的靈魂和智慧的頭腦。就是這股信念,為了愛與和平的理想,詩人用文字獻身這盲目的年代,以孤獨的騎士之姿,行走在塵埃瀰漫的天地之間。 『畢業後想做些什麼?』夏日晚風穿過詩人的髮稍,揚起一陣清香。 畢業後想做些什麼。他未曾明確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或該做什麼。十五歲的時候第一次乘著噴射機遠離這狹小島嶼,窗外的雲層讓他神往不已,也就在那時他想成為民航機師,這樣才有足夠的理由自我放逐;十七歲的時候欣賞『吶喊』,著迷於孟克的狂想與色彩的世界,於是成為畫家的渴望不停的在他心中熾熱燃燒,在人生的虛實擬態中,他希望也能高聲吶喊,任由聲音撕破空氣。 『我沒仔細想過…』 『做什麼都好,只要心中燃燒著熱情,以憐憫的胸懷觀照世界,所有的汗水都是值得的。』詩人淺淺笑著。 『那你呢?』 『也許去賣陽春麵吧。』 兩人都笑了出來,聲音飛翔在海潮的合聲中。 多年後,他一直沒有機會告訴詩人,如今他已是時尚界的當紅攝影師。事實上,剛畢業時,他是在生態雜誌社上班的,除了不定期在野外拍攝大自然,還在雜誌開闢專欄,和讀者討論環境保育的現況與困境。他是喜歡這份職業的。當他和同事一塊兒躺在林道,享受天津四與牛郎織女星觸手可及的快感,就會歡喜原來幸福可以這麼單純與輕鬆。陪伴在他身邊的是植物的氣息與蟲兒譜出的奏鳴曲,置身在穹蒼下和千萬年前的人們相濡以沫。會轉向時尚界是一次偶然的機緣。某家香水公司為了新產品『Eros』,希望能藉著形象廣告傳達出女性同時具備蛇的妖嬈和神秘兩種特質,要求能和對動物具有敏銳觀察性的攝影師共同合作。經過朋友的介紹,他和這家香水公司開始彼此第一次的嘗試。拍攝的那一天,按照廣告企劃的構想,模特兒的乳溝將會擺上一顆水晶蘋果。接著,蛇會纏繞女人的二十二吋腰,向上滑行至胸口,爬過蘋果向女人的頸子挺進。此時,女人會以嬌喘的聲音對著鏡頭說:『誰都無法抗拒的誘惑。』拍攝的過程非常順利,收好攝影器材,準備搭公車回家時,香水公司特別將那水晶蘋果送給他作為紀念。 廣告播出後獲得空前的勝利,『Eros』的營業額遙遙領先。大家都在談論廣告的影像張力,讚譽他精準的將蛇的媚態透過鏡頭呈現出來。尤其是那眼神,慵懶卻又挑逗不已。一條蛇,讓他的名聲開始流傳開來,各種企劃案都在等他點頭答應。 於是,他辭掉雜誌社的工作,開始在時尚界嶄露頭角。通常他會在早晨沐浴,擦上古龍水後開著車子前往攝影棚,下午和客戶在咖啡館洽談拍攝內容,傍晚再繼續拍攝,回到家常已是午夜時分。為了讓自己的名聲更加響亮,他漸漸只願意和跨國公司合作,如此,也有助於擴展他在國際時尚界的地位。隨著他的名氣愈來愈大,身邊的女人莫不希望能獲得他的青睞,等著他將一條蛇丟向她們的乳房,就算一隻青蛙也好。有一次,女人柔嫩的指尖沿著他紅暈的乳頭畫圈圈,順勢將乳房貼在他的胸口,熟練的扯下他的底褲,以一隻匍匐前進的暹邏貓姿態將他推向床的中心。女人煙視媚行,輕盈的褪去黑色蕾絲邊胸罩,朱紅色的指尖熄滅床前燈光。他堅持開燈,女人驚訝這位在鏡頭背後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床上是如此不安惶恐。於是他們在燈光下彼此赤裸,他托起女人的雙頰,女人臉上殘留的彩妝清晰可見,還能感受粉底的厚度和觸感,眼影則是一抹深藍。正要將舌尖伸向女人的唇縫,卻只看到那一抹藍。『多麼庸俗的藍。』當然,他是個紳士,所以女人並不知道在他腦中膨脹的嘲弄。即使心中這麼想著,他還是出神的看著女人的雙眼。愈看,愈感到那一抹藍脫離女人的肌膚,飛進他的體內上下翻騰,像是在血液中著了根,成長茁壯。接著,他感到全身灼熱不已,訝異那一抹藍正以急速的力量要衝出他的肉體。他害怕,他需要依靠,女人瞧出他的恐懼,輕輕的執起他的雙手環繞在自己的腰上,磨蹭他身上每一處緊繃的肌肉。女人又是憐惜又是得意,在他耳邊呼氣喘道:『讓我們飛向天堂。』他驚呼,緊緊捉住女人,掐紅女人如玉的背部,感覺自己就要失速墜落,全身血液瞬間爆裂開來,四處流竄。還活著嗎?女人撫開他的雙眼,吻著咖啡豆的乳頭,他才發現自己飄浮在純白邊境上,一座漆滿白磚的天堂。送走女人,關了門閉上燈,在比莉˙哈樂黛的低吟中,他想起那一年的夏天,他和詩人抬頭仰望滿是星空的海邊,在月光照耀下,海平面是璀璨的藍色緞帶。 他總會想起詩人堅毅的臉龐。即使多年失去詩人的消息,他依然忘不了每次望向詩人的迷惘與震撼。那是屬於青春的傲氣和才情散發的的神采所融合而成的氣質。詩人過的好不好?還是同樣燦爛的笑容?還是同樣溫柔的眼神?手上的詩集,現在是他和詩人之間僅有的聯繫。過去和現在,交會在掌心和文字之間。 也許詩人開了一家小吃店。也許如傳聞所言,加入了綠色和平組織。 也許兩人就住在同一座城市。當他揪著雙眼對模特兒進行解剖時,詩人正用心的在做每一碗麵; 也許兩人隔著一片海洋。當他帶著滿身的胭脂粉味回家時,詩人正在反覆演練,為即將開庭的環境訴訟案做最後準備。 月昇日落。他未曾在街口轉角和詩人相遇,未曾在開門剎那和詩人相遇,未曾在電話中和詩人相遇,未曾在信箱中和詩人相遇。 當他想要離開倆人共同創立的社團,這是他第一次背棄詩人。當他對詩集的出版視而不見,這是他第二次背棄詩人。這一次若再逃避,他將永遠失去。 於是,污點變得沒什麼了。一圈黑點和藍色書皮明顯的衝突對立,現在他則開始欣賞這突來的美。污點已不是污點,反而為詩集憑添幽默的氣息,恰恰可以減輕詩集的沈重憂慮。擦去從臉頰延續到頸子的汗滴,緩緩從胸口呼出一口氣,他已能接受污點,不再認為污點會造成多大影響。『總有一天會染上污點。詩集如此,所有的東西都是如此。』他早已設想這無法改變的事實。也許買走詩集後,就會閒置在家而失去光彩;也許放在餐桌上,失神打翻咖啡而將黃濁的支流注入藍色漸層的文字國度。早點兒接受污點存在的事實,也就不用刻意注重詩集的純淨。他相信,污點遲早會沾上,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如果逃不開這命運,那就學會安身立命。』他微笑,像閃耀在海平面的夕陽。 手機響起,打破書店播放著凱特爾˙畢卓史坦的北國冷峻琴音。他熟悉的接通來電,試圖壓低聲音以免引起他人的不悅。但愈是壓低音量,愈是突顯他的言行舉止。『那就半小時後碰面,叫Rebecca和經紀人一塊兒來。記得,叫Rebecca不要化妝,我要看她本來的模樣。』 他排隊等著結帳,北國的寒冷換成微風輕撫的吉他聲,歌者唱著『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他感覺熟悉,卻不復記憶。放棄思索,待會兒是一次重要的會面,若是成功,他的作品將會在歐洲地區播放,這比他規劃的人生藍圖快了許多進度。簽約之後,Rebecca將是最新的廣告代言人,他有十足的信心能夠捉住Rebecca的豐富表情。那晚,Rebecca是那樣狂野的取悅他,他也將以同樣旺盛的生命力,用鏡頭直逼她騷到骨子裡的性感,一起飛向天堂。 走出書店,隨手將詩集塞進小牛皮做的側肩背包。看看手錶,太過閃耀的表面刺痛他的雙眼。還有二十分鐘,他得提早到達,才能以從容穩健的形象出現在客戶面前。快步走到對街,他忽然覺得街上人群多了起來,原來連日的大雨已經過去,露出了久違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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