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人物寫真

「新生」— 顏嘉德

出生到對日抗戰結束

生在一個動盪的年代

  顏嘉德老先生是湖北省棗陽市人,16年3月29日出生。在民國16年出生的時候,因為共產黨正在暴動,我的母親就跟著逃難的人,逃到一個村莊,因為即將臨盆,顏老先生的母親便被安排到一個磨屋裡面生產,正好那個晚上顏老先生出生在磨屋裡面,磨屋裡面有石頭,所以他的小名就叫作「石頭」。

亂世中的悲劇—抓兵

  顏老先生生在對日抗戰之時,最早以前是徵兵制,但當時國軍在第一線消耗了很多士兵,後來便徵不到兵,就開始用抓的。顏老先生在滿16歲時就在逃抓兵,後來在民國32年農曆12月8日與第一任妻子結婚之後又開始逃,但最終在33年農曆正月初一時回家過年的路上被抓兵的抓到了。顏老先生被送去湖北南漳,當時是歸33集團軍訓練,33集團軍的司令是馮治安,是西北軍馮玉祥的老部隊。訓練好了以後,顏老先生就跟著部隊移防到遠安防區抵抗日本的進攻。

「我的部隊沒有文盲」—在軍隊中學認字

  民國33年,顏老先生被抓兵之後,經過訓練就送到湖北南漳33集團軍,這個部隊訓練的時候,對於教育非常注重,每一天、每一個人要認識兩個字,在兩餐開飯的時候,每一餐飯要認一個字,經年累月下來,這個部隊裡面就沒有文盲。

對日抗戰的日子

  抗日的時候,顏老先生的部隊與日本軍一共打了三次仗,第一次是在33年的7月份,地點是在當陽;第二次是11月,這一次是顏老先生跟著部隊去偷襲日本的飛機場,破壞了日本兩架飛機,還燒了日本兩棟營房、彈藥庫、火藥庫和油庫各一座。破壞之後顏老先生就撤退,在跑的時候,顏老先生被日本士兵的槍打中、受傷,被軍中同仁背下來送到醫院,痊癒後又回到戰場;第三次是34年2月份,同樣在當陽防區與日本作戰。

  34年8月15號日本投降,顏老先生的部隊得知日本無條件投降,每個人都很高興,隨後顏老先生又跟著部隊由竹山經過保康到河南鄧縣,因為顏老先生的部隊在抗戰勝利以後,就走南漳到漢口去接收日本投降的相關事務,後來便駐防在山東棗莊、台兒莊一帶。

國共內戰時期

與死神擦肩而過

  36年6月顏老先生從棗莊走到徐州,再坐火車到南京、坐船到武漢考軍校。從第六軍官訓練班畢業以後,回到原部隊當排長,部隊仍然在棗莊地區打游擊、打共產黨。有一次部隊要去偷襲敵人,是輕裝,東西和行李都放在費縣馬庄這個地方,因為戰鬥部隊出去了,留守的人員是沒有戰力的行政人員,以及機槍連和兩個步兵連,留在當地看守裝備。

  顏老先生的出去偷摸共軍沒有成功,共軍反過來摸顏老先生的部隊,結果死傷慘重,當時他為了去碉堡叫留守的弟兄把槍枝拿出來,因而錯過逃走的時機,部隊的其他人都跑掉了,剩下受傷的、陣亡的。後來顏老先生看到共軍來了,為了逃避不當俘虜,顏老先生便躺在地上裝死,把死人的手壓到身上,把血抹到衣服上、臉上,當時共軍只離他五、六十公尺的時候天快黑了,共軍便吹哨子集合,顏老先生算是逃過了一劫。

  當時的顏老先生又餓又累,什麼都不管了,便倒頭就睡,跟死人在一起睡了一夜之後,第二天原本的部隊回到該地清理東西,他才又回到部隊。

直面戰爭的殘酷—清掃戰場

  36年秋天,在江蘇興安鎮跟共產黨作戰結束之後,顏老先生的部隊接到命令清掃戰場。無論是共產黨或國民黨,當時戰場上受傷的士兵都要抬離治療,而死亡的人員則就地掩埋。由於人數眾多,部隊會挖一個大坑,一開始先將屍首靠著土壁一個一個排列整齊,但當屍首越放越多,也只能以滾動的方式將屍首丟進大坑中,再以土掩蓋。並以板凳立碑,寫上「萬人塚」。

痛失至親

  顏老先生回憶剛當兵的時候,仍經常寫信回家,讓家裡的人知道她人位在何方。但是到36年年底的時候,接到家裡一封信,是顏老先生的姊夫寫的,內文主要是告知顏老先生他的母親和新娘子都過世了,這次便是他與家人最後一次通信。顏老先生回憶在接到家裡的噩耗之後,心裡雖然感覺很難過,但是軍人在前線打仗,軍令如山,也無可奈何。

救命的大餅—徐蚌會戰潰敗

  顏老先生從漢口軍校畢業以後,便回到原部隊待到徐蚌會戰開打,徐蚌會戰是在37年的11月6號晚上,一直打到38年的元月10號結束。徐蚌會戰國軍失利,顏老先生的部隊被共軍包圍在青龍集的包圍圈內,該包圍圈的範圍,南北長大概在十公里左右,東西寬在八公里左右,就在這個平方公里裡面有將近二十多萬軍隊,還有難民、眷屬、流亡學生,幾十萬人在這裡面生活。

  一剛開始,還可以向當地的老百姓買菜、買柴火,到後來物資用盡,就將部隊作戰的馬殺來吃。起初,馬頭不要,只要馬的後半截,把馬頭、全部的馬皮,通通埋起來。到後來,馬都殺完了,就到處找埋在地下的馬頭、馬皮,挖出來吃,最後,生產的工具也因天冷都燒完了,所以到後來沒有食物又凍,中央政府就開始向包圍圈內投大餅。

  起初空投大餅的時候,每個人都不敢去拿,因為拿不到大餅的人就會用機關槍掃射,到後來沒辦法,就劃區域,就是大餅掉到哪個地區,那個區域的部隊就去拿。一直到38年的元月10號,中間光損耗的部隊,差不多有一半以上,因為當時天寒地凍,有凍死的、餓死的、病死的,還有被砲彈打死的,屍體沒辦法處理,只能任由雪把屍體覆蓋住,等雪一化,到處都是屍體,埋都沒辦法埋,因為土地被冰凍住,挖也挖不動。

走過半個中國—逃難的日子

  38年元月10號這一天,整個這個徐蚌會戰結束,顏老先生的部隊也扔下武器投降了。顏老先生便開始往南方逃離,從徐州步行到南京浦口,為了生存又在浦口參加李良榮的部隊,一直待到4月24號的夜間12點鐘,因為共產黨過長江了,李良榮的部隊就開始搭船撤退。25號早晨顏老先生的部隊在南京下關下船,上岸後看到共軍在南京街上三五成群的提著槍到處跑,但雙方互不侵擾,只待部隊集結好了就開始行軍,顏老先生的部隊連走三天三夜,在經過江蘇栗陽至浙江長興時被共產黨包圍,整個部隊就垮掉了,從這個地方開始顏老先生便獨自一人向南方逃,後來在路上巧遇同連兩個湖南兵,才結伴三人同行,自此一路上就沒有飯吃,邊逃邊要飯。

一輩子難忘的恩情—樟樹的好心鐵匠

  顏老先生跟兩位湖南同袍一起向南走,經過贛州樟樹時下起大雨,在樟樹鎮裡面滿街都是人,老百姓看到散兵太多,大家通通把自己的門關起來。當時,顏老先生三人坐在一個廊簷底下暫避大雨,一個鐵匠打開門以後,就叫他們三人快進家裡。隨即把門一關,鐵匠還提供熱水給三人泡腳、洗臉,還準備熱騰騰的食物,更收留他們住了一晚。第二天,三人起床後便繼續向南趕路。這一晚的收留,讓顏老先生銘記在心,一直到兩岸開放以後,顏老先生也曾找過這位好心的鐵匠,但找不到了。

從廣東到福州:重回部隊生活

  顏嘉德老先生在6月10日到廣州,隨即在廣州火車站看見條子上寫著「軍事學校畢業生收容處在多寶路」,在多寶路的收容處報到並確定身份後,三人就在該處待了下來,隔日收容處的主任向他們詢問去留的意願,並幫助三人找回原本部隊的位置;到了第三天,就送三人前往香港,在碼頭上將三人交給憲兵,憲兵隨後把人送上船,三人就坐船到了香港。在香港待了幾天,三人隨即搭船前往汕頭,之後便輾轉到了廈門。

  從廈門到福州以後,看見碼頭上貼有28軍收容處的地址,三人便循著地址到收容處報到,之後便無事一身輕的在街上亂晃,在一個檢查站看見有人戴37師符號的標誌,便循著標誌找到原本的部隊。顏老先生回憶起從徐州到福州這一段時間過得很不安心,到福州之後生命算是安全了,生活也算是暫時安定了,但是兩位同伴就在28軍留下,共患難的三人就此分別。

無懼危險—反摸共產黨班哨

  在福州找到37師之後,顏老先生就跟著部隊駐防閩清。後來接到上頭的命令要從福州馬尾上船撤守澎湖,就在撤退的當天晚上,團長將告訴顏老先生在不遠處有個共產黨的班哨,顏老先生便帶著幾位弟兄前去摸哨,這次的行動總共獲得四枝步槍、一隻擲彈筒,和一挺輕機槍。在撤退過小河之後,顏老先生與部隊約略集合後便向部隊駐防的地方跑,大概跑了一千多公尺左右,共軍就用機關槍掃射,也開始打電光彈,打得天空中飛得都是子彈,電光彈打出去夜間是亮的,他們不敢回頭,就是不顧一切往前跑,跑到預定跟軍團集合的地方。顏老先生回憶此次行動神色略感驕傲:「以前是共軍偷我們的槍,我們這次反過來去拿共軍的槍。」

退守到台灣

飄洋過海—撤退到高雄

  當顏老先生的部隊撤退到福州,已經不能上船了,因為共軍已先到馬尾,只好越過山區跑到廈門。到廈門已經是八月中秋的前三天,共產黨在10月15號夜裡開始攻廈門,顏老先生當時還被帶領敢死隊,企圖圍困共軍。作為記號的白色毛巾綁好了、任務也分配好了,要出發去圍堵共軍時就收放棄任務的命令,因為共軍已經散開沒辦法圍堵了。

  共軍在10月16日夜裡登陸,打了一天兩夜,國軍便在10月17號的天亮上登陸艇,撤退到小金門。在小金門待了三天之後,在10月19號又上登陸艇到高雄。

陌生的島嶼—與台灣老百姓第一次接觸

  當登陸艇剛到高雄港的時候,船上都沒有東西吃,但是在登陸艇上面,可以看到海面上有老百姓開著小船來賣香蕉。顏爺爺的弟兄問他們多少錢一斤?回答說一塊錢。就把這個錢綁條繩子垂釣下去,收了錢以後,再把香蕉釣上來。那時一塊銀元只能換七根香蕉,雖然很貴,但是因為沒有飯吃,就只能買香蕉來充充肚子,這也成為顏老先生記憶中在高雄港口第一次跟台灣老百姓接觸的情形。

海的彼岸,重生的起點

  顏老先生從大陸到台灣以後被編成軍官隊,在高雄大同國民小學待到孫立人在38年12月1號點名,把這些軍官按照原來在部隊裡面工作的專長或職務來分組,一共分了四個單位。顏老先生被分到儲備軍官訓練班,作為孫立人準備成立新軍的儲備幹部。在鳳山灣仔頭受訓,畢業以後就跟著部隊到澎湖編成軍官隊,後來又被編入戰鬥團。次年遷到金門,駐在小金門的麒麟山,一直到40年6月,顏老先生個人又調到澎湖的96軍87師259團當情報官。在46年6月10日,顏老先生受到上級賞識,榮升少校。

  顏老先生回憶當時被分到儲備軍官訓練班受訓,還是覺得很光榮,因為在這個地方是接受新的教育方式,而且完成訓練獲得畢業證書後,覺得人生慢慢地光明起來,顏老先生提到:「我覺得到台灣來等於重生一樣,在大陸上沒有死掉,到台灣來重新開始。」

  後來顏老先生跟著58師到金門去,在47年7月13號下船,40天後便發生八二三砲戰。

褪去戰袍,落地生根

  等到八二三砲戰結束,顏老先生於49年8月30日調回台灣,駐防在台南二王,沒過多久便請調到位於士林的國防醫學院的衛勤學校,自49年9月16日報到,便一直待到68年退伍。顏老先生從49年至今已在士林待了近60年,歷經結婚、生子,從最初的獨身一人,到現在全家一共11口人,看著孫子、孫女一天天長大,開始獨立生活、也各自有自己的事業,顏老先生備感欣慰,對他來說,家鄉雖在海的彼岸,但士林才是「家」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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